我对小宇说这话的时候,我对着阳光看自己的手。掌心里错乱的纹路,看不到出路。只有生命线的尽头很明显,而且很短。小宇的不一样,我说,小宇,你会长命百岁。
小宇穿着很明亮的兰色毛衣,戴着兰色的手表,眼睛也像大海一样,深深的蓝。和我是两个世界,但是我们一样的寂寞。手里抓住的不过是一条条的线。
他是可怜的,可怜的小宇。他说我有点脱发。我惊,不过是24岁而已。一下子,好象我们都老去。
我似乎一出生就认识他。两岁的时候穿着他的衣服牌过照片,照片还在。5岁的时候念一个班,一直到12岁。中学后他在隔壁班,每天放学我默默的走在他身后几米远的地方,路旁的栀子花开得灿烂,大朵大朵白白的。甚至爸爸告诉我,我们几个月大的时候,一起在一个托儿所,有一个瘸腿的老奶奶照顾我们。孩子太多,于是就会疏忽一下。我们就坐在床上,我们两个都不哭,婴儿的尿把我们自己的屁股弄出溃烂。但是我们还是不哭的。
我想象着当时的情景,两个小东西默默的对望。
我以为我会和他永远在一起。我没有想过我最终会在远离故乡的城市里漂泊,租住在5楼的老房子里,楼下是喧闹的菜市场。我穿着LEE的短牛仔裤,在煤气灶上煮咖啡。
这个时候,小宇,他在哪里?在做什么?
被他妈妈逼着考大学,读工商,然后回到家乡做了一个小学老师。那里甚至只有一个网吧。
我看过他的一张照片,穿着破破的牛仔,头发凌乱,眼神邪气。那是他在这个城市上学的时候拍的。没有父母,没有升学。我喜欢那张照片。
但是我现在看到的是这个说自己在脱发的男孩。瘦得可怕,神情困顿。只有眼睛,和我一样。母亲对我说,他已经转正,工资很多,人也很乖,大家都夸他。但是他对我说,这里像地平线,星星特别亮,而且没有你。
我只有在光着脚喝咖啡的时候,才觉得,我和他是殊途同归。我不知道我还能这样多久,也不知道他还能那样多久。我们离开对方,才是深深的孤独。
就像现在,他坐在我对面,虽然我在寂寞的看着我的手,可是我是快乐的。然而这快乐也是悲哀的。悲哀着他的脱发,我们的离别。
没有办法了,他是独子,而我是一个喜欢放逐自己的女儿。他是软弱的,我是倔强的。
晚上,他在我的租屋里喝我煮的咖啡。毛衣脱了,里面仍然是兰色的T恤,光着脚,坐在藤椅上,我们这样坐在阳台上。看不到星星,但是咖啡很香。他说他明天要走,“父母离不开我”,他说话的语气是让人心疼的。然后他把头埋到我怀里,无助的往里钻,好象钻进去以后就是一片开阔的天地。可怜的小宇。
我们就这样坐着,风很轻夜凉如水,咖啡还放在面前。但是小宇,我说,你可以抱着我睡一会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