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出生在一个四面环山的村子里。
父亲在家中排行老四,有两个姐姐两个哥哥,是最小的一个。但他没有因为是一个弟弟而享受多一点的宠爱,老天也没有因为他最小而给他多一点的优越。恰恰相反,父亲承受的苦难最多。但是在我的记忆里父亲很少流泪。父亲最倔强的话就是:“我不可怜,也不想别人可怜我。”
父亲在四岁的时候,奶奶去世了。家里唯一疼爱他的人走了,在他什么都不明白的时候。听姑姑说奶奶临去的时候父亲在睡觉,走的那瞬间父亲从梦中醒来,大声的哭泣。奶奶是在哭声中痛苦无力的离开的,眼睛没有闭上。年仅四岁的父亲参加了守灵。在姑姑的怀中一直的要奶奶。
父亲在没有母爱的环境中慢慢成长着……
父亲六岁的时候,爷爷、姑姑、伯伯都忙着在生产队里挣工分,抽不出人照顾(其实是爷爷不愿意抽人照顾),在玩耍中把腿踔了。一个人躲在被窝里低声哭泣,因为惧于爷爷脾气的火暴,他把被角死死的咬在嘴里。直到被姑姑发现,可是他不敢讲,什么也不说。姑姑摸着父亲滚烫的头焦急万分,可是爷爷认定是一般的发烧而不愿拿钱出来给父亲看病,而是找了一个神婆。父亲一个月没有下床。后来发现自己的一条腿明显的比另一条短。原来父亲的胯关节严重脱臼,残腿的髋骨偏离了原来的位置。骨头把胯部的皮肉都撑了起来。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父亲的腿始终没有得到救治。一直到现在。为此父亲在青年时期流过很多眼泪。
父亲上了学,成绩优秀。但是爷爷一个劲儿的勒令父亲退学。在大姑姑的一再要求和保证在生产队多多挣工分的前提下,父亲终于在爷爷的白眼中加倍努力被推荐上了高中。也许生命在这个时候应该有转机……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父亲的在高二的时候成绩开始一路下滑。最后父亲自己退了学。我始终无法理解,也为本来很有可能拥有一条成功之路的父亲感到惋惜。父亲的成绩下滑和退学成了我很长时间的一个mi。直到我上高中一年级的时候,mi团才得以破解。那一天我整理旧书烂纸,无意间找到了一本很古老的线装的笔记本,书页都泛了黄,很多地方被虫子钻的面目全非。但是还是依稀可辨父亲的笔迹。我透过模糊的字迹看见了父亲当年所承受的一切,父亲受的非人的辱骂、嘲笑、讥讽,家庭的压力,父亲那让人哀怜的自卑……还有父亲那刚刚萌芽却在一段时间的暗恋中悄悄枯萎了的爱情。“苦楚与谁诉……姐姐,哥哥,还是那讨厌我的爹……”这也许就是父亲流进心里的眼泪,牵连着无限的痛。我肯定父亲流过泪,也许是在一个无人的夜,自己紧咬被角沉沉的啜泣。也许是在高高的山顶一声长啸之后,匍匐在厚实的土地上,将自己的头埋进草堆,放声痛哭,也许是……
后来,父亲结了婚。有了我和弟弟。
我一直学习很好,弟弟也很乖,日子虽然很拮据,甚至家中有过连一块钱也没有的时候,但是父亲没有流过泪。也许他看见了希望,虽然只能远远的……
但是,父亲的泪水没有从此消失……
在我上重点高中的时候,因为离家很远,常常一个月回家一次。回家的往返路费要10块钱。父亲为了省钱常常天不亮就动身,骑自行车带上路上吃的干粮和我下月换成馒头的麦子还有一大包的煎饼披着星星上路。中午在我下学的时候他已经在等我了。然后和我匆匆说几句话就用自行车载我去喝我喜欢的红豆粥。看着我喝完后从自己贴身的口袋里掏出我的生活费,嘱咐几句便匆匆的踏上了回家的路。听妈妈说给我送饭的前夜他兴奋的睡不着,回来的夜里他浑身疼的睡不着,要用热水敷一宿的病腿。妈妈还说爸爸回来的时候要换内衣裤,因为上面粘着血。当然父亲不曾流泪。
可是变故又来了,父亲的生活再次被搅乱,并且出了大乱子。我也牵扯在内,因为寻找父亲我被数次传唤,那一段时间,空气里都是恐惧与不安。父亲一夜之间白头。他抱着受惊吓的我失声痛哭,泪水打湿了我的衣服。我陪着他流泪,后来我因父亲的原因退了学。我远离了家,远离了父亲。我没有给过父亲我的地址。想家了就打电话,写信也不留任何联系的痕迹。那一刻也许我恨我的父亲。
尽管如此,父亲的爱不曾在我心中消失,父亲的痛我不曾忘怀,我知道自己错了,我不想再躲避父亲,我开始想念他,为他曾经做的一切流泪……
马上春节了,可是因种种原因,我又回不了家。
昨夜梦里见了父亲,他形影憔悴,头发灰白,站在村口守望着我,混黄的眼睛流着泪水。父亲的泪,父亲的泪……我在一种深深地内疚中喊着父亲,惊醒了自己。枕巾已经湿透。我没有再睡,我睡不着,因为那梦中父亲的眼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