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冬天,我穿上棉衣,看着她采茶的手不断冰冷,她终是要走的,我知道。她叫我乖女儿,我觉得陌生。死亡,总是陌生,她慈爱地死去。不再唤我。
17岁,我不懂得放弃与得到的区别,不懂得灯光与美丽的界限。17岁。他要我了,不说爱情,他只是说,过来,羽儿。
我过去,他深入,温和,且坚硬,我疼,却忍着不叫。眼前却浮现出另一个男孩的影子,不过冷冷的,我如何才能做一株茶树最艳丽的茶花。
茶花很浓,惊心,开的夺魄,摄魂。他说好。羽儿。你在我身下,像朵灿烂的茶花。是吗?我笑,不可置否。
为了存在的离开。我是魔鬼,一个个从我生命里消失。父亲,母亲。不再有亲情的绳索。
爸爸伸过来的手,那样干瘦,一点陌生的余温,炉火灰烬处,灰黑。
我想起河边的枯死的树,没有风沙袭过的余温,父亲,你被风化。我在成长,还是老去?
羽儿,望着天空,那里会下雪,所有怒放的笑容都像冰刀削出来的,轮廓深深。
我在一个深情的呼唤里走远了,我飘浮如羽,无根。向往大地与宇宙,我无力,降落在他身上,轻的像羽毛。幸福与情欲连在一起,轻飘的像羽毛。
滑稽的命运。他轻轻地要我,吻,茶树的韧,这样的男人让我喜欢,我想起一双支楞在天空的手,多情的生命失去,无情的死亡来临。
于是,呕吐。
羽儿,怎么了?
疼。
为什么?
不知道,就是疼。
我抱紧,写满悲伤与关切的脸,与我一起成长的手指扭曲,我突然大力裹掌向他,谁让他取得我的童贞,我怪笑,身轻如燕,彼时,我已二十一岁。
我离开,流浪,一个城到另一个城,远去,接受,活着,不再有男人。孤独是另一种浅薄,我们不知,以为可以得到完整的生命。
如果可以。
2001年,11月15日,心痛如绞,我知道那个魔又出来了。骨瘦如柴,无法见人。关切的脸已然不见,我轻轻摇晃在地铁出没,黑夜里有男人跟上,后面撩起我的裙子,硬硬地顶向我。我用力蹬向他,惊惧的脸,比我小不了几岁。这么小也敢来,不由狂笑。背影急速逃离,居然比我怯懦,不由毛发悚然。
我掏出烟盒,空的,用力掏,口袋多,也是空的。
有一枝烟递过来,我接,熟练而无忌,我的笑必然动人,既使快要腐烂。果然,他也叫我羽儿,温情,不热烈,如广州的阳光,四季照着,透过心脏的暧。不过我的心如寒冰,如何?他能暧我,他叫清和。
没有办法,我竟然在他教导下,开始练习,煲汤。从背后,他看着我。切菜,放料,咬舌不清的普通话,我们同居一室,分担房租。不说爱,也不做爱。他是男人,我是女人。
多余的空间从此有人分享,我冷静,温和地感觉一切,有东西在心里死去,硬硬地摸不到去处的,是漠然。
夜里开梵音听着,恢弘的气息自远方来。享受着空离的一切,周遭,如水浸过。
羽儿,你在逃避什么?清和问。
别问我这种愚蠢的问题,怎么感觉你像八零代的人?我戏谑。
是么?清和受伤的表情,清涩是种可爱?何况胡子长出已然齐整,你有胡子了耶,我去摸,怪笑。清和脸通红,悻然跑进里屋,电脑,QQ开着,对话框里跳出扎蝴蝶结的红色字,巴塞罗那下午茶,我们明天去喝茶怎么样?
呜……清和回话。
男人回这么矫情的话?他还打一串字符,我看着烦,不由怒,上机打一通字符。QQ死机了,键盘也被我敲的一震一震。
羽儿,不要老是发火,我知道你心里烦。
清和不知什么时候在我身后,我正在看广州夜景,顺便听四楼下面的车声。没日没夜,如果上班,还能见到中信广场,雄壮直指天空。切,像男人那话儿,早有人这样告诉我。每次进中信,我心里一怔,想起那句,默默地笑。
有一天一边笑,鞋跟戏剧性断了,这么倒霉的事也发生在我身上,一直以为只有言情小说里才有,书里一定紧接着出现高大英俊男子,我回头,保安故意崩着脸跑来伺候,我大惭,鞋跟与乡气的保安一起左右夹攻,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掏手机接电话,老总在催,还不上来开会?
我看时间,超过五分钟。不由气恼,怒气冲冲把另一只鞋也提在手上,干脆做赤脚大仙,电梯到十五楼,我轻手轻脚进,老板做出客气笑容,介绍对面一刚健男人,轮廓清晰,表情硬郎,不由多瞧几眼,他却一路顺着我看下去,见到脚——光的,依旧面无表情,我却似看到他肚子里笑的直冒气泡。他好不容易挤出发颤的声音――
小姐请坐,鄙人姓黄。黄子光。他握手,手掌暧、有力,掌纹粗糙。
我也面无表情,翻开手里企划,我花了两天时间准备的策划方案,关于雪佛兰SPARK最新营销案,我跟单有一个月,如果成了,回扣丰厚,有钱我自然卖力,除了工作,别的提不起我的劲。
羽儿你变了好多,清和有一天对我说。
是吗?我对着电脑上放的QQ妹妹吹吐烟。人总要成长,化蝶很痛,蛹没有出路。变成什么样了?
清和故意问,为何,因为遇上可以相爱的男人?
在哪?我装傻。
哦,在天边。清和说。
希望,你也不知道帮我!我在与一只硕大木瓜搏斗,削皮,煲汤,养颜。
我知道,我变世俗了。
羽儿,你皮肤够靓。黄子光也这样夸我,他的手还轻轻抚过我的脸。应该光滑。为了跟单,我不得不迁就,看不出面无表情的男人,煽起情也毫不逊色。
黄总……我想阻止,却无力。一时的犹豫定然使他以为有机可乘,黄子光进犯,羽儿,如你从我,我对你会很好。黄子光叹息。
所有人都一样,我笑。却不动。任他剥了衣服,站在他前面。
你知道吗?当你那天赤着脚站在我面前,我看着你可爱的小脚丫,心里一个劲地想,这个女孩有意思,好可爱。我从没见过哪个女孩会光着脚上中信。
哼,没见过让你见一下,我开始扭动。听他夸奖,似得宠,不由恃宠而娇,此时不娇,更待何时。
清和从来不会让我这样。
我们相互煲汤,仅此而已,不温不火地煮,两个小时,三个小时,四个小时地煮下去,直到瓦罐所有的料都熬成一团糊,逼了汤汁,喝,胃里暧暧的。多年的胃疼从此好转。烟,也戒了。
清和治好了我的胃疼?一锅锅的煲汤,为什么当初不觉得好喝呢?
每当黄子光带我去喝茶,吃饭,例汤送上来的时候,我喝一口,总觉口味不对,不是腥就是咸。我皱眉,吐掉。
黄子光很有耐心替我擦掉,唇上的液体,所有的液体。他很小心,甚至宠爱,我会发火,也会撒娇,在他面前,我甚至可以放纵一点点,却隔得远。梦里,冰冷的手会浮出来,恶梦醒来,浑身湿的。
中信广场前人来人往,没有谁会东张西望,总是直直地往前走。
东张西望的是桥底下的乞丐,我会给他们一点钱,不多,偏偏都是老的、少的,抱着孩子,是我见不得的那种。第一次见,心蓦地一紧,接着什么也没了。就那样面无表情地擦肩而过,人流里,我知道自己背影不比这个城的谁更孤独。
黄子光有家,依然孤独,甚至疼痛,第一次的面无表情并非刚硬,无非逞强罢了。还在女人面前,他知道他的英俊面容,可以吸引女人。对我,他并没有使更多花样,我想,他离开我的日子会早一点。
清和继续为我煲汤,我从没有委身过他,为什么他对我这么好,这么温和?我想问,却又吞下,汤开始难咽,他看我日渐晚归,身带酒味。
不要喝酒,会伤身的,你多大了?他愠怒。
我冲他仰脸,露出纯洁笑容,十分无辜七分可爱,心里酸涩。清和,你别管我。
不料他紧紧抱着我,不说话,让我感觉他的稚气之处,他父母姐姐都在广州,他却要搬出来住,说是怕家人烦,唠叨,其实我知道他想负担我另一半的房租,因为那时,我一时找不到房,急的要命。
我应该渐渐积极,为何却慢慢坠落。
羽儿,羽儿,他唤我。
我努力,头却沉重。一时睡去,不愿醒来,长醉不愿醒,李白在哪。我已然无梦。
汤喂到我嘴里,很甜。汤匙挖出两节玉米,黄色结晶香嫩,他居然喂我到嘴,何人对我如此好过?这段相处的日子,温情的不像真实,如法国雷诺阿的画,朦胧、mi离,清和的好,也是这样。
羽儿,你可以尝试着接受……清和说,他说的困难,却勇敢。
傻瓜,我老了,你还小。我说。
啊!清和震惊。你78年,比我小多了。
错错错,我老了,心很老,很破,一个大洞,空空的,风灌进来,呼呼地响,很空,很空…
我比划着手指,在胸着。
清和瞪着我。
玉米我走了两条街买的,晚上回来晚了,菜市场早关门了,我是问卖玉米的小贩买的,两块钱。
清和慢慢地说,像亲人,像老友,像父亲。
从没人对我这样好过。我聂聂。
黄子光对我是好的,好的肉欲,直接,要强。
清和对我好的,好的亲近,温和,淡然。
我头疼起来,手指划着清和的脸,男孩子也长得一张皮薄薄的脸孔,不知道他下面怎么样的,不知怎地,突然心里冒出这个念头,不由让自己吓了一跳。
脸忽然红了红。我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好像,心也轻跳了下。
不知清和感觉到没有。
他去洗碗。
水哗哗的。
他的声音传出来……
羽儿,我买玉米回来的时候,过马路,摩托车突然冲过来,差点把我撞倒,当时我在想,如果我被撞倒了,你会不会心疼我啊?还有,如果我撞出事,是不是就从此看不到你?你看过台湾有篇小说叫《打错了》。里面那人没死,就因为一个打错的电话,结果车压了别人。
我知道,是刘以鬯写的。我闷闷地回答。我站在清和身后,看他洗碗,他很认真地把水擦干。一个男人怎么会把这些活做的这么细。
干嘛说死呀死的。我锤了他一拳。
羽儿,当时我想,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哭?清和继续说。
眼泪真的在我眼眶里打转,很快啪啪地掉下来。
你要死了!真的惹我哭,我干脆包住脸,蹲了下去。要哭,就哭个痛快吧,反正,清和也不是没看过我肆无忌惮的样子。
你一哭,更像黄脸婆了。清和说。
你怎么这么坏呀!我被他气笑了。
啊,你笑了,这样我多开心。清和上前抱住我。
轻轻地对我说,羽儿,和我一起在广州吧,我们打拼几年就好了。
清和居然吻了我。这块木头原来也知道亲嘴的。
我一直以为他不会。
羽儿……如果你不嫌我笨,就嫁给我吧。
清和一点也不笨。
我一直不知道。
原来,原来。
最接近的感觉是春天……
后记:这个题目,偶尔的情况下看到的。觉得喜欢,于是写了一个小说。无他,仅为了纪念一个远去的情结。生活可以续集,如果你愿意,可以。今天平安夜,我祝自己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