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录人:金报记者周新
时间:8月7日上午10时
地点:金报编辑部
回望41年来自己走过的路,尚敏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她说自己是个善良的女人,很多时候是在为别人活着,尽管这样的感觉很痛苦,但起码她以努力挽救了一个曾经破碎的家。
女儿9岁时车祸去世
1994年,是我人生中最痛苦的一年。
尚敏娟望着我,眼泪差点流了下来。
那是个星期天,我跟女儿一起到亲戚家喝喜酒,回家的途中,她被车撞了。是内伤,从外面看一切好好的,我以为不会太严重,送到医院后,值班的医生好像不是很懂,手忙脚乱的,下午她就走了。我顿时傻了,觉得这不是事实,但她确实不能再醒来。
从此,我的生活被彻底改变了。
以前,我与老公志林过不好,会拿女儿的聪明伶俐来安慰自己。可那一场车祸把我所有的希望都掳走了。我觉得苍天无眼,成心跟我这个柔弱的女人过不去……那种痛的感觉我一生都不会忘记。
她将头扭过去,眼神凄mi。
讲起往事,我就很难过。从小我生活在一个不和睦的家庭里,由于是半边户,经济相当拮据,父母常为一点小事扯皮。作为小孩子的我,当时又没能力去改变他们的关系,多数时候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大吵小闹。在这样的环境里生活,我没有安全感,就想早点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与志林刚接触时,身边的不少人都反对,说他不行。可我听不进去,半年后就住到了他家里。他很爱玩。为此我也谈过自己的想法,希望他能改进,做个有责任心的大人。
他答应得好好的,说结婚后一定把那些恶习改掉。我信了他,后来就跟他结了婚。
可他玩惯了,要他“改邪归正”是很难的。他一向得家人的宠,就形成了“为我做什么都是应该的”的想法,身上有点钱就拿去喝酒打牌了。我真的很生气,但又拿他没办法。在女儿两岁时,我们也曾闹到法院去离婚。那时法官审理离婚案子先以调解为主,不轻易让一个家庭解体,多次到我们家去做工作。见与我们毫不相干的法官那么卖力,我觉得过意不去,离婚手续就没办。
从此我把女儿当作自己的唯一,决定即使自己痛苦一生,也要先把这口气忍住,将她培养成才。她很小就在读书这方面有天赋,我看着心里高兴啊。
但有些突如其来的灾难是我预料不到的。女儿走了以后,我不想活了,志林担心我出事,对我照顾得比较好,说:“你不能出任何问题,要不然我也会垮掉的。”对他虽没有爱,但这个时候他确实给了我不少精神上的安慰,要不然我不可能从失去女儿的悲痛中走出来。
原以为,我和他可以这样相安无事地走下去。哪知他只对我好了几年,就故态复萌。在我看来,最让人瞧不起的没追求、混日子的表现,也许他都认为很好呢。人与人之间的差异,有时也会让好事出现无法收场的局面。
慢慢决定是不是要离婚
1996年,我基本上可以面对家庭的那种残局了。也有人劝我去抱养一个,当时我有些犹豫,因为志林和我商量打算再生一个。但我的身体不好,再次怀孕要冒很大风险,事情就被耽搁了下来。
后来有一个很好的机会,我抱养了一个出国大学老师的儿子。当时这孩子才出生几天,可他爸爸的出国签证已经办好了,这对夫妻的感情不太好,分手是迟早的事情,这位爸爸不愿意儿子在国外成为自己的拖累,就狠心要把儿子交给我。这孩子的确可爱,我觉得自己已经到了33岁,抱养才是最实际的。
有了儿子亮亮后,我们的小家重新充满了欢声笑语。志林也很爱他,和我一样把他当作自己亲生的。头两年,我在家一心一意带亮亮,随着开支的增加,我觉得自己有必要出去工作了。
我是个闲不住的人,当即租门面开始做生意。慢慢地,我和志林的关系越来越紧张,他成天在屋里玩,很少过去给我帮忙,三不知地带着一帮朋友到家里喝酒。他喜欢结交朋友我不反对,但起码他得先把家顾住,基本的责任心不能没有。他却不考虑这些,今朝有酒今朝醉,从不担忧一觉醒来没饭吃。
在我看来,一个人活着不能没有危机感,太安逸了就承受不起生活的打击。
做生意那几年,我什么苦都吃过。他毫不心疼我,依旧快活潇洒地喝酒。我知道自己改变不了他,也不想再理他了。那时只有离婚的念头,但决心不够。
我生意上有一个很好的伙伴,他叫汤军。这个男人很有责任感,做事有头脑。记得一个春节前,他跟我开玩笑说:“要是你跟了我,我马上拿1万元出来让你打牌潇洒去。”我只笑笑。我不否认对他有好感,但我知道他有家庭,那么,我不可能当第三者去破坏另一个女人的幸福。
于是,我慢慢拿他跟志林进行比较,分析得越透彻,我越痛苦,觉得这么好的男人怎么不能属于我。我逐渐坚定了与志林分手的念头。由于没有很好的理由,我一时还开不了口。
机会不久来了。
志林在我对他冷淡的时候与一个女人好上了。我窃喜,没跟他吵也没跟他闹,就搬回娘家住。我们的矛盾在邻居眼中就公开化了。
不得不回到原来那个家
我提出离婚,志林起初不同意,拖了一段时间。但慢慢地,他的压力也大了,那个女人不可能不明不白地跟着他呀。这时我去跟他要求离婚,他当然乐意。
离开他之后,我非常轻松,做什么事情都觉得开心。很快我也遇到了自己的真爱。他大我1岁,叫王跃。认识他时,他还是个单身汉,只知道他曾经有过一段很灰暗的恋情,好像是他被伤得太深,从此就再也不敢轻易地付出感情。
开始接触时,我们是相互试探的。但时间长了,真爱就来了。他对我越来越好,那时我生意很忙,他可以为我做饭,等着我去吃。还有,就是他每次出差都要给我打电话,千叮咛万嘱咐,生怕我吃不好喝不好。
与他生活在一起的那些日子,我才发现自己是个真正的女人,可以撒娇了,再次有了少女时代的梦想。和他总有说不完的话,对我的想法,他都很尊重。我们都有相见恨晚的感觉,他提出要跟我结婚。我心里高兴啊,可我没答应。
其实我也觉得自己的理由不充分,可我内心深处又的确担心会和他没有好结果。
王跃与我各方面都相配,唯独就是他和亮亮总是融不到一块儿去。他也常给亮亮买礼物,可亮亮就是天生对他有畏惧,跟他不亲近,离他远远的。这让我难堪,不知该如何解决这个棘手的问题。
另外,王跃的姐姐代表他的家族还提出一个我难以接受的要求,就是希望我跟王跃再领养一个孩子。她的出发点我能理解,就是要我和王跃之间有一条带子,通过它,能够把我们紧紧地拴在一起。
可她忽略了我是怎样的一个女人。
自从抱养亮亮后,我大部分的爱都放到了他身上,我虽不至于是个太出色的女人,但有一点我很清楚,对亮亮我应该负责任,要不当初我就不要他。亮亮还没有培养出来,在这个时候,突然要我去当另一个孩子的妈妈,我接受不了。
我已到了这个年纪,该体验的都差不多了,不想万一要是和王跃过不好再分开的话,两边都有牵挂。
对她的顾虑,有些地方让人觉得很难接受,于是我问她:“你不是多次提到王跃是你的真爱吗?”她爽快地说:“即使现在我们已经分开快一年了,我还是这么认为,他人真的很好,只不过我丢不下亮亮。我是孩子的妈。”
有些时候,人以往的经历会成为其今后如何做决定的障碍。尽管明明知道选择王跃会幸福,但我就是迈不出那一步。他多次要与我拿结婚证,我一直拖着,自尊心极强的他嘴里没说,心里已经开始打退堂鼓了。
了解我的人都说我傻,遇到了真爱却要让其擦肩而过。对这些话,我都只笑笑。去年1月的时候,志林常打电话要求跟我复婚,他的理由都是为了亮亮,而恰好那期间我与王跃的关系有些紧张,仅仅是各自都没把话说透。
我花了4个月时间终于决定离开王跃。志林很高兴,起初对我还可以,但他的习性是改不了的。我多次当着他的面说:“我是为了亮亮才回来的,你不要期望我会对你怎么样。”他好像不计较似的。但我还是考虑了半年多后才搬了回去。
如今,我们这个小家表面上看风平浪静,实际上时刻都有解体的那一天。只不过,以前大家都经历过一些不愉快的事情,不再轻易把分开这个字眼挂在嘴边罢了。
[记者手记]一次令人心痛的选择
我听过很多母亲为了孩子放弃自己幸福的故事。
在中国女性当中,一旦孩子的未来与自己的幸福有冲突时,绝大部分人会毫不犹豫地成全孩子。这是我们通常所说的“母亲之伟大”。
尚敏娟是一个典型的传统好母亲。当生活给了她一次机遇———可能追求到自己最想要的生活时,她权衡再三,最终选择了退缩。放弃自己可能得到的幸福,回到自己已经失望透顶的旧婚姻,这本身是个悲剧。可是站在她的立场,思虑再三,我最终认同了她无奈的选择。
不能怪尚敏娟不懂得为自己争取,否则她不会离婚。也不能怪王跃心胸不宽广,容不下一个孩子,他已经尽了力。有时候,传统的一些观念像一张无形的网,时刻笼罩在我们生活的方方面面。原本美好的爱情在这些习惯势力面前,特别是加上时间的洗刷后,会变得弱不禁风。
要想让女人无所顾忌地为自己的幸福作出大胆的抉择,我们要走的路还很长。
